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鞠婧祎笑笑,敲敲桌子,道:“樱红水碧,挑灯踏歌----素闻赵王风雅,不想竟已至仙人之境,餐风饮露,蹈空御虚----佩服,佩服。”
装狂士嘛,就要装得象一点,否则怎么引起鹿炎注意?鞠婧祎其实很委屈--这不是她的风格的说!她的风格,是暗地里阴人的说……
重生以来她每夜练功不辍,她所记得的功法又是当世绝学,如今耳目已较常人灵敏许多,早已听出有人来到近前,在院外一方略高之处静静听她母子斗嘴。
那人呼吸不稳,轻浅微细,显有宿疾----不是鹿炎是谁?
又是一声轻笑,宛如夏日夜风,舒缓舒畅,空气里立时荡漾了无限花香,清丽优雅,温醇醉人。
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高人光降,蓬荜生辉,琛今日回府,听得窥兔妙闻,一时兴起急欲就教,不想做了回恶客,扰了先生父子就餐雅兴,歉甚。”
鞠婧祎对儿子努努嘴,鹿包子撅着嘴跑去开门,门开处,大片月光不请自来的涌入,闪亮如缎,在堂前地上铺开一色银白,却不抵不远处月下青石上斜斜坐着的那人光彩莹然,清雅飘逸如谪仙,细碎的月光映上他天水之碧的长衣,穿出尘世中人难有的韵致和风华,而他面容皎洁,目光清澈,亦如明月。
听得门启,他斜斜侧首,一抹笑容美得恰到好处,纯澈至极,反生出无限吸引的诱惑,然而那风致高洁,却又令人觉得何等的私念,也是亵渎。
鞠婧祎已微笑起身相迎,月光下浅浅一礼,“王爷好风采,不枉沈某抛家携子,千里来奔。”
“不敢,能得先生青眼,本王之幸。”鹿炎微笑,“扰了两位用餐,是本王不是--醉心亭薄具庶馐清酌,扫席以待,两位可愿移驾赏光?”
鹿包子听得个半懂不懂,隐约知道人家是请他吃饭,而且还很给面子的将他当个人物看待,口口声声“两位”,顿时龙心大悦,很想张嘴就应,不过被恶娘刚刚整过,不敢造次,便不住的揉鞠婧祎袖子,不住的推她,推,推,推……
鞠婧祎微笑俯首,凑到儿子耳边,温柔的道:“你再揉,你再推----我留你一个人享用屋子里的饭菜。”
刷的缩手,鹿包子委屈兮兮的又去啃手指,把满腔的怨恨都发泄在自己的指甲上,我啃啃啃,啃啃啃……本就支离破碎的指甲,被他怀着巨大的仇恨,啃成了花边。
鞠婧祎拉开他的手,拍拍他脑袋假惺惺的抚慰了一下,抬首对鹿炎笑道:“尊者赐,不敢辞,能得王爷亲自相邀,亦敝父子之幸也,如此多谢了。”
鹿炎莞尔,“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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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心亭想来是赵王府景致最佳之处,临一泊碧水,向四面楼台,连接亭子的一路长廊都垂着紫缨宫灯,远远望去如一串玛瑙玉珠飞天而来,长廊两侧都摆着盆栽的菊花,只有两种颜色,白色的檀心木香,淡绿的春水碧波,都是很少见的品种,难为王府里竟有这许多,夜色里一色的粉白润绿,清美难言。
长廊一面空旷,行来风声烈烈,微有寒意,醉心亭却四面围了锦帐,是国内闻名极其珍贵的“雪影纱”,轻软透明,但又极其聚气挡风,纱上精织枫叶图案,华美亮烈,也颇应景,豆蔻年华的俏丽小婢笑盈盈的迎了出来,为主人挽起纱幕,亭内一桌酒菜,香气立时蒸腾的逼了过来。
亭角四面有灯,青花粉彩,内置导烟管,一丝烟气也无,四壁垂着金镂花的银熏球,散着淡淡的香氛。
亭内一人,身形轩挺,正负手看前方湖景,听得人声转过身来,笑道:“王爷,沈兄。”
却是文正廷。
鞠婧祎暗叫不妙,却见鹿包子欢呼一声,爬上锦凳,也不待招呼,立即操筷大嚼,白嫩嫩的小脸整个埋在了一盘菜里,就看见扎着漂亮发结的脑袋在一动一动,鞠婧祎皱眉看他,尚自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给他恶补关于礼仪和教养的课程,鹿包子已经未雨绸缪的挥了挥筷子,道:“当我不在吧……当我不在吧……”
鞠婧祎只好向那两人致歉,“在下教子无方,见笑了。”
轻轻一笑,鹿炎道:“令郎天真坦率,活泼可喜,有何可笑处?如此烂漫,真是令人见之心喜。”
文正廷亦道:“令公子今日妙对,在下可是见识过了,何来教子无方之说呢。”
他目光紧紧盯着鞠婧祎,亮若晨星。
鞠婧祎并不回避,侧首直视他的目光,笑道:“先生贵姓?如何这般看着在下?”
“不敢,免贵姓文,”文正廷一眨不眨的看着她,道:“只是在下以为,沈兄应该是认识在下的。”
“哦?”鞠婧祎挑眉笑,“惭愧……”她笑向鹿炎,“在下僻处淮南,对当世高人多有不闻,想来文兄定然是文章名士,八斗高才,实在失敬了。”
鹿炎微微一笑,道:“是,文先生才名著于海内外,凤藻郢声,天下公认,能得文先生折节下交,亦是本王的福分。”
鞠婧祎心中满意,几年不见,鹿炎还是这般的冰雪聪明啊。
却不料那迂生根本不理会她的马虎眼,依旧紧紧盯着她,道:“在下不是这个意思,在下是觉得……”他突然一笑,斟了一杯酒自饮了。
鞠婧祎目光在亭内扫视一圈,在某处微微一顿,立即转开,转目看文正廷一眼,笑道:“今夜好风明月,最宜喝酒,待得清晨鸣天鼓,不妨一同醉去,如今好酒当前,佳景在目,却将大好时光,用在酬答之上,实在有负王爷美意了。”
文正廷目光一亮,大笑道:“是,是我拘泥,平白辜负王爷,先赔罪一杯。”
当下三人坐下饮酒,文正廷绝口不提刚才话题,只谈些风土文章,人情花鸟,他饱学才子,见识高远,虽有些酸腐迂执,但不算过分,一桌上尽见他滔滔高论,神采飞扬,而鹿炎素来内敛沉稳,养晦韬光,只淡淡含笑,或亲自给两人斟酒,偶尔插上一两句,却正是题眼,言论精妙,激发得文正廷谈兴大发,再一轮的滔滔不绝,满座只见他指点江山,纵横捭阖,而鞠婧祎懒得开口,只管微笑聆听,至于鹿包子,人家妙句如雨,他筷下如雨,人家襟袖欲飞,他夹菜如飞----总之,也很忙就是了。
酒至酣时,文狂士的话题开始由国内转向国外,登萍渡海,直指诸国,道,“东燕近来国势渐有起复之势,据传都是那国师之功,说此人少年成名,惊才绝艳,却又不知是何等的风采了。”
又道:“听说东燕国师极其神秘,深居简出,且身边没有妻妾----说到这个,倒和今天那些名士的话有些相似了----东燕国内,也是传说此人有龙阳之好的。”
鞠婧祎一笑,道:“哦?”
文正廷皱眉摇头,满面嫌恶,“不知流言真假--在下是一直很仰慕这位国师的,曾经机缘巧合见过他的《论国》,实在是绝品精妙文章,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之,东燕女主得他之助,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--但若有了这事,实在大打折扣,令人不齿。”
鞠婧祎微笑道:“此不过人伦之私,与道德品性却是无关的,文兄过苛了。”
文正廷大摇其头,非也非也,便开始了长篇大论关于龙阳之好的抨击,鞠婧祎不喜辩驳,只有一句没一句听着,她坐在鹿炎对面,无意间眼光一瞥,见鹿炎正微低了头斟酒,神情宁静,手腕稳定,却不知怎的,有些微微出神的样子,酒将溢竟也没有移开酒壶。
他身侧一个婢子一直侍候着,见状上前一步,微笑道:“王爷,此壶将尽,容婢子换上新的。”毫不着痕迹的将酒壶轻轻取过,此时酒将将盈满酒杯,多一滴便要溢出。
鹿炎神色平和的微笑,道:“好。”缓缓抬眼看过来,鞠婧祎已俯首喝酒。
那婢子转身去换酒,身姿盈盈,鞠婧祎趁鹿炎不注意,仔细的看了她一眼,是个清艳女子,容姿不凡,更难得眉目间有英逸之气,举止有度气质高雅,实在不象个婢子。
想到她刚才的机变灵巧,不露痕迹,更加怀疑。
注意看了看,她一直伴在鹿炎身边,而四周婢子,无一人不看她眼色行事,心有所悟,却也不点破。
此时夜已将深,鹿包子吃饱喝足,早瘫在椅子上呼呼大睡,鹿炎也有倦色,低头轻咳,鞠婧祎笑道:“今日一宴,着实尽兴----只是实在夜了,王爷又事忙,还当早些歇息才是。”
文正廷瞟瞟她,看看天色,立即附和,鹿炎坐着不动,只笑道:“也好,来日方长,有的是尽欢之时,蕴华,代我送两位先生。”
那先前斟酒女子躬身应了,鞠婧祎逊谢一番,向鹿炎告辞,那叫蕴华的女子,亲自执了宫灯在前方引路,她身材高挑,却步姿轻盈,行走飘逸若在云端,文正廷先时未在意,看见了也不由吟道:“漫乘九霄风,徘徊月正华。”
那女子回首,宛然一笑,道:“长啸若鸾音,日下正无双,妾蒲柳之姿,不敢当先生谬赞。”
此答先赞文正廷风采才名,再逊谢自身,言辞文雅,非常人能为,文正廷目光大亮,赞道:“不想赵王府执灯侍婢,也有此等才情!”
侍婢么?你看走眼啦,鞠婧祎拖着儿子,坚决要他自己走好消化满肚子水陆奇珍,在心里懒懒的笑。